如意咬住下唇。
“过来。”
如意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
如意走过去，拿起墨锭。
如意照例辰时入宫。德全在宫门等她，却未引她去御书房，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走。
“还有呢。”
如意却觉得自己正在被一点点抽空。不是身体。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。每次出宫，她都觉得自己遗落了一小片魂魄在那间御书房里。第二日入宫，那片魂魄还在——在他手中。他不还给她，也不毁掉。只是握着，让她知道它在他手里。
李非没有抬头，只嗯了一声。
“朕说了，放下。”
“朕说过。”他的朱笔停了，“讨厌撒谎的女人。”
不是救命的怀抱。
“说陛下要的，不是臣女研的墨。”
“朕觉得好看。”
“她说的不对。”他说，语气平淡，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，“朕要的，不只是你研的墨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面向李非，重新换上那副娇软的笑：“陛下，臣妾告退。冰酪您记得吃，化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他松开她，重新拿起朱笔。
那目光从她的脸，移到她的脖颈，移到她素净的衣衫，移到她腕间新换的红绳。然后，温如玉笑了。笑容很美，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。
“奉旨？”温如玉轻轻笑了，“沈小姐，你当真以为陛下要的是你研的那几滴墨？”
然后是李非的声音，淡淡的，听不出情绪：“放下吧。”
每日辰时入宫，酉时出宫。她在御书房研磨，他在御案后批折子。偶尔他兴起，会将她拉到膝上，一边批折子一边把玩她的手指。有时他会突然停下朱笔，捏起她的下巴端详片刻，像在端详一幅画。然后低头，在她唇上落一个吻。不重，不轻，恰好在让她心跳失序的边缘收手。
“不过——”温如玉的声音忽然压低，只有如意能听见，“沈小姐，本宫好心提点你一句。这宫里，不是生得美就能待得住的。你一个未出阁的臣女，日日出入御书房，传出去，沈家的脸面往哪儿搁？”
习惯是一件比暴力更可怕的事。暴力让人反抗，习惯让人顺从。
—
如意的脊背窜过一阵战栗。不是因为恐惧。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。她入宫侍墨，不是恩宠，是绳索。系在她腕上的不是红绳，是沈家满门的命运。她研的每一滴墨，都在书写她家族的存亡。她不能逃，不能退，不能让他失望。因为她身上背负的，早不止她自己。
“所以，不要让朕失望。”
如意绕过书案，走到他面前。
如意等在廊下。殿内的说笑声断续飘出来。
德全在殿外停步，躬身道：“沈小姐稍候，奴才进去通传。”
如意的睫毛颤了颤。
“说臣女的红绳，编得丑。”
如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温如玉退出殿外。与如意擦肩而过时，她的袖摆拂过如意的手背。力道很轻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、驱赶飞虫的意味。
他向后靠入椅背，目光落在她腕间那根新编的红绳上。比上一根编得好些，但依然歪歪扭扭。今晨她系上时，打的是与上次一模一样的同心结。
“过来研墨。”
建武四年，六月初十。
这种感觉让她恐惧。更恐惧的是，她发现自己正在习惯。
“朕要的，是你。”
“这红绳，编得真丑。”
年约二十，生得极美。眉如远山，目含秋水，一袭鹅黄宫装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身段。她手中捧着一只琉璃碗，碗中是半化的冰酪。
德全从殿内出来，面色如常：“沈小姐，陛下宣您进去。”
我赤身奔跑过整座花园，最后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。
殿内重归寂静。
“陛下，这道冰酪是臣妾亲手调的，您尝尝。”
“淑妃娘娘说……”如意垂着眼，盯着砚台中旋转的墨汁，“说臣女的父亲，脸面没处搁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然后，杯盏轻响。女人大约是放下了冰酪。
如意垂着眼，没有说话。
如意的动作顿了一下：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他握住她的左腕，将那一截红绳举到眼前端详。片刻，拇指抚过绳结，轻轻摩挲。
殿内安静了一息。
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说。可每一次，都像第一遍。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，砸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