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:
陈稳坐起来,摸到床头灯的开关。暖黄的光打在半边脸上,他看了一眼旁边被吵醒的林秀,压低声音问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窗外有车按喇叭。陈稳站起来,透过值班室的玻璃往外看——是老张的货车,刚从批发市场回来,车斗里空空的,大概是早上送了一批货。
是债主先上门的。他进那批海参鲍鱼的钱是借的,有两个还是市场上的同行。人家听说他货全臭了,当天晚上就来了,坐在客厅里不走。老张在床上躺着,脸冲着墙,一句话也不说。
“他说的?”
值班室里安静了三秒。老周看着那行数字,没说话。老张老婆的眼泪又下来了,但她没出声,只是用袖子死命按着眼睛。
号码是老张的。他看了三秒,挂了。
抽屉最里面,压着十二年来所有的客户记录。每一本都跟今天这本一样,有签字的签字,有划掉的划掉,有加注的加注——没有一页,是空白的。
“为什么?!”
老张看着废弃区越堆越高的箱子,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。
透过玻璃,他看见老张慢慢站起来,把烟头踩灭在地上,弯腰拾起来扔进垃圾桶。
陈稳掀开被子,脚踩在地上,没急着穿鞋。电话那头传来刹车声,车门砰地关上,然后是一阵跑步的脚步声。
我劝他:“老王冷库温度不稳定,去年有一批货全臭了。”他说:“你涨价就不怕我把单子转走?别人便宜一块五,我不在你这里存了。”
那头是老张喘着粗气的声音:“陈稳,老王冷库压缩机坏了。”
三点半,老周走了。陈稳开始下午的例行巡检。
陈稳算了。一天四百六,十天四千六。但他更算过另一笔账:只要降一次价,传出去就是“陈稳的价可以谈”,明年所有人都会压价。
\u003cdiv data-fanqie-type=\”pay_tag\”\u003c/div第3章
我合上登记表,锁进抽屉里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去看看什么叫肠子悔青。”
三年前的记录,划掉的那行,重新登记的二十六箱海参,费用已清,再无赊欠。
“听到了。”老周一脸无语,“我中午碰见他,跟他说了这事。你猜他说什么?他说‘丢几箱鱼能赔几个钱,我存的可是高货,老王不敢乱来’。”
冰铲搁回架子,陈稳直起腰,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温度显示屏——零下二十六度,数字稳稳当当,纹丝不动。
老张说到一半停下来,把纸折好,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放进去。抽屉推回去的时候,他别过头看着窗外,半天没说话。
这批货是好货。蟹壳青黑,腿脚完整,冰衣裹得均匀,温度计插进去显示零下二十三度——运输环节没问题。
然后是老张的嗓子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:“——海参变色了。”
陈稳签完字,把合同锁进抽屉。
陈稳站起来,走进值班室,把那本文件夹拿出来,翻到张德旺那一页,摊在桌上。
“空着也不租给乱砍价的人。”
我关上库门,锁好,把钥匙插进钥匙串里:“让了这次,下次他说隔壁老王还能便宜两块。再让?”
电话那头只剩下老张粗重的喘息声,和背景里老王哆嗦着跟别人说“可能是昨天晚上电的问题”的推脱声。
“出了。”老周说,“回了八万三,刚好够还一部分急债。老张老婆现在在市场给人打包,早五点到晚八点,一天挣一百二。”
他顿了顿:“要不这样,仓储费先挂着,等他缓过来再——”
“现在知道急了?”
老周那句话说得没错——念旧情不赊账,劝人不求人。
底下有人问:不在陈稳那儿存了?
“也是。”老周把空水杯丢进垃圾桶,“他那种人,认了错比杀了他还难受。”
“老周下午来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让降到老王那个价。”
他回了一个字,没接茬。
林秀下班回来,看到合同,翻了两遍,问了一句:“这价,比老张那个还高?”
老周算了算:“除去还了的,大概还有十七八万的外债。他老婆打包的工钱加上他儿子在外面打工寄回来的,一个月能还个三四千。慢慢还吧,三五年总归能还完。”
他端了杯水走出去。
他走出冷库,锁上门。路灯是暖黄色的,光晕罩着一片落雪的装卸台。雪地上只有他一个人,脚印从库门口一直延伸到车旁边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第三趟叉车过的时候,老张经过我身边,步子没停,丢下一句:“下个月就不用来拉了。”
下午两点,老张叫的搬运工来了。两百箱海参,二十箱鲍鱼,整整齐齐码在托板上,叉车一箱一箱往车上铲。他站在货车旁边,看着工单,一个字一个字对。
“赵老板,这三箱不能混存。”
冷链厢体倒进装卸口,门一开,冷气混着海腥味涌出来。陈稳拿着扫描枪站在月台上,身后是他徒弟小周,刚来三个月,还在学怎么验货。
陈稳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把一箱一箱的货重新登记。字迹比他签确认书的时候还乱,每一笔都在发抖,有好几处划了重写。
签完字,他看了眼窗外。
八月过完的时候,陈稳在月底对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