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俯身，掬起一捧井水，清凉沁骨。
既来之，则安之。
其实是前世残留的本能，加上一点无师自通的天赋。
孩子睡着时，眉眼舒展，少了病弱带来的愁苦，更显出几分玉雪可爱。
这日子，就像这井水，看似平静无波，内里却幽深冰凉。
沈明瑜踱到那口石井边。
准备准备要自己开小厨房，反正不差钱，没必要委屈自己。
“你看，她自己也说她是新来的嘛……”
厨房送来了午膳，四菜一汤，两荤两素，并两样精细点心，摆在正房外间的圆桌上，分量足够，菜色也算精致，只是瞧着便知是公中份例，少了些特意准备的热络。
泼在脸上，精神为之一振。
沈明瑜早已料到。
裴知行走进来，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，目光在室内扫视一圈，最后落在窗边那瓶芍药上。
无聊了还可以经营店铺玩玩，不错。
赵嬷嬷有些惊讶：“小少爷平日最怕喝药，每次都要闹腾好一阵，今日见了大少夫人，倒是乖觉些。”
也好，清净。
沈明瑜便吩咐摆饭。
井水清澈，映着上方一小片蓝天和她的倒影。
院子里栽种着翠竹、芭蕉、石榴和几株应时的花草，靠东墙边还有一架紫藤，此时花期已过，枝叶倒是郁郁葱葱。
童言无忌，却让旁边的乳母脸色瞬间变了，急忙去拉她：“媛姐儿，不可胡说！”
沈明瑜起身跟上。
天也越来越热了，把西瓜冰在里面，天热一吃，想想都美。
沈明瑜将他轻轻放回铺着柔软裘皮的小床上，盖好被子，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。
这就是她往后在裴府的日常吗？
回到霁云轩，已是晌午。
说罢，径直去了书房。
裴朝在她怀里沉沉睡去，呼吸均匀。
裴知行看了一眼，对沈明瑜道：“你用吧。我还有些文书要处理。”
沈明瑜对那乳母点了点头，又对两个孩子温和地笑了笑。
只是这心思，是为了迎娶二姐，如今却阴差阳错，又住进了她沈明瑜。
走出几步，还能听到身后乳母低声的斥责和媛姐儿委屈的辩解。
正房内，昨日大婚的痕迹尚未完全撤去，窗棂上的喜字鲜艳夺目，与这满室清冷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。
想必当初建造时，也是费了心思的。
是啊，她是“新来的”。
“走吧。”他没有多言，只吐出两个字，便当先迈步。
裴知行走了出来，神色依旧平淡，只是眼底似乎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幽深，像是沉淀了更多看不见的东西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身后传来轻微的开门声。
她独自坐下，慢慢用着饭。
媛姐儿胆子大些，见沈明瑜态度和善，竟凑近了两步，仰着小脸问：“大伯母，你是新来的吗？你长得真好看，和原来那个大伯母有点像。”
沈明瑜垂下眼睫。
裴知行看着她。
见到沈明瑜，小嘴瘪了瘪，竟朝她伸出手。
刺眼的红色撤去大半，换上了雨过天青的帐幔和秋香色的椅袱坐垫，博古架上摆了几件她带来的不算贵重却雅致的瓷器，窗边的矮几上供着一瓶刚从院子里剪来的、带着露水的白色芍药。
可那双眼睛里，依旧是平静无波的疏淡，并无新嫁娘应有的羞涩或期盼。
看着庭院角落里一丛蓬勃的野草，在砖缝间顽强生长，开出星星点点的紫色小花，生机盎然，与这祠堂的肃杀形成鲜明对比。
穿过一道月洞门时，旁边传来女子清脆的说笑声和孩童的嬉闹。
裴知行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，目光扫过两个孩子，并未停留。
两人相对无言地用着饭。
茯苓和穗禾领命去忙了。
家里人生怕自己在裴家受了委屈，陪嫁的银钱铺子很多。
回霁云轩的路上，两人依旧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