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月停下了磨刀的动作，抬起眼，默默看着院子里发生的一切，依旧没有参与的意思，只是眼神在林烽身上多停留了几秒。
“在军中跟老卒学过一点皮毛。”林烽随口道，这解释合情合理。边军中确实有懂得简单草药疗伤治病的老人。
“谢……谢谢夫君……”她的声音带着哽咽。
石秀疑惑地走过来，顺着林烽的手指看去：“这是……野薄荷？这是车前草？这好像是……紫苏的枯秆？”她有些不确定，因为这些植物在草原上也有类似的，但形态略有不同。
三个女子都愣住了。
对于石秀、柳芸和阿月来说，这是她们作为“林烽妻子”的第一夜。没有想象中的屈辱和恐惧，有的只是一个冰冷的地铺，一罐温热的水，和一种难以言说的、颠覆了她们所有预设的对待。
屋里陷入一片寂静。炕上的石秀和柳芸显然都没有睡着，呼吸声有些紊乱。地上的林烽呼吸平稳悠长，仿佛真的睡着了。
“受了风寒，有点发热。”林烽判断道，看向跟进来的石秀，“有弄到药吗？”
黑暗中，一时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，以及石草儿偶尔的咳嗽。
药熬好了，石秀小心地喂石草儿喝下。柳芸按照林烽说的，用紫苏水浸湿布巾，轻轻擦拭石草儿的手心脚心。
林烽没说话，又看了一眼蜷缩在石秀怀里睡得不安稳的石草儿，转身回到自己那冰冷的地铺躺下。
墙角堆着几个简陋的瓦罐和柳条筐，应该是王贵他们送来的那点安家物资。除此之外，家徒四壁。
“石秀，”他叫了一声，“你来看看，这几样认识吗？”
夜，在寒冷与微温的对比中，在沉默与暗涌的复杂情绪中，慢慢流逝。
三个女子的身体明显紧绷起来，尤其是柳芸，脸色苍白，手指紧紧抓着衣角。
阿月依旧在磨刀，连头都没抬一下，仿佛眼前的一切与她无关。
柳芸的嘴唇微微颤抖，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，说不清是震惊、庆幸，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阿月，”林烽的声音再次响起，“墙角更冷，过来。”
石秀惊讶地看着林烽：“你……你也懂草药？”
睡觉成了最大的问题。只有一张土炕，两床薄被，却有四个人（石草儿还病着）。
石秀摇头：“里正娘子给了点姜，煮水喝了，没什么用。村里没有郎中，去县城……太远。”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和自责。
“我习惯了，没事。”林烽已经躺了下去，皮甲隔凉，但地上的寒气还是瞬间透上来。他调整了一下姿势，以特种兵在恶劣环境下休息的方式，尽量保存体温。“草儿还病着，需要保暖。你们也早点休息。”
她想起自己部族里那些粗鲁的汉子，想起被俘时那些燕军士兵淫邪的目光，再对比眼前这个沉默睡在地上的男人……一种从未有过的、混杂着感激、困惑和一丝异样情绪的感觉，在心中悄然滋生。
柳芸呆呆地接过温热的瓦罐，一股暖流瞬间从手心传到全身，让她冻僵的身体缓和了许多。她抬起头，借着窗外微弱的雪光，看着林烽在黑暗中依旧清晰挺拔的轮廓，心中某处坚硬的东西，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林烽点了点头，没有急着进屋，而是先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“家”。两间土坯房，一间稍大些应该是正屋，一间小些是灶房兼杂物间。屋顶的茅草腐烂塌陷，土墙裂缝纵横，窗户是用破木板胡乱钉上的，门板也歪斜着，关不严实。院子里除了石秀劈的那点柴，空空荡荡。深秋的寒风毫无阻碍地穿过破败的院落，带来刺骨的凉意。
“不行！地上太凉了！你……”石秀下意识地开口，说到一半又顿住了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让丈夫睡地上，妻子睡炕上？这不合规矩。可是……
很快，石秀采好了草药，柳芸也笨手笨脚地点燃了灶火。石秀接过烧水的活，利落地清洗草药，下锅熬煮。草药的味道弥漫开来，带着一丝清苦。
柳芸慌忙捡起地上的针线，低着头，小声嚅嗫：“夫……夫君。”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，耳根却悄悄红了。
柳芸也怯生生地跟出来，看着林烽，又看看忙碌的石秀，小声问：“夫……夫君，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？”
石秀猛地抬头，难以置信地看着林烽模糊的身影。在她们预想中，甚至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的，是作为“妻子”不得不履行的义务，是这寒冷长夜里可能发生的、令她们恐惧的事情。可这个男人……却主动睡在了冰冷的地上？
林烽迈步走向正屋。门吱呀一声被推开，一股混合着霉味、土腥味和淡淡药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屋内光线昏暗，靠墙是一张用土坯垒砌的炕，上面铺着些干草和两床单薄破旧的被褥。一个小女孩蜷缩在炕角，盖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，小脸有些发红，听到动静，怯生生地睁开眼望过来。
“就你们三个？石草儿呢？”林烽问。
换作旁人，或许会感到绝望或沉重。但林烽心中却异常平静，甚至有些跃跃欲试。前世，他经历过更恶劣的环境，完成过看似不可能的任务。眼前这点困难，不过是又一个需要攻克的据点。
沉默了几秒，阿月终于慢慢起身，走到了炕边。她没有上炕，而是在离林烽不远的地上，靠着墙壁坐了下来，依旧抱着她那把锈柴刀。
“石秀，柳芸，你们带着草儿睡炕上，盖好被子。”林烽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，“我睡这里。”
连一直漠然的阿月，也微微偏过头，看向林烽的方向，黑暗中看不清表情。
石秀嘴唇抿紧，内心挣扎。最终，她没有再说什么，默默地抱着妹妹上了炕，用那两床薄被将妹妹和自己裹紧。柳芸犹豫了一下，也小心翼翼地挨着炕沿躺下，尽量蜷缩起身体。
阿月身体微微一僵。
林烽没再强求。他知道，信任和接纳需要时间，尤其是对阿月这样经历复杂的女子。
阿月依旧坐在墙角的阴影里，没有动。
夜还很长，但黎明，终将到来。
林烽起身，从自己行囊里取出那套备用的皮甲和一件厚实的旧军袄。他将皮甲铺在炕沿下冰凉的土地上，又把军袄叠了叠当作枕头。
林烽没说话，转身走出屋子，来到院中。他记得之前去俘虏营时，文书说过石秀是黑石部牧民之女，懂些草药。但看情形，她可能只懂草原上的常见草药，对这中原之地的风寒未必熟悉。
林烽吃得很快，也很安静。他知道，此刻任何多余的话或举动都可能加重她们的紧张和不安。
对于林烽而言，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“家”的第一个夜晚。破败，寒冷，负担沉重。但他心中没有沮丧，只有清晰的计划和沉静的决心。
石秀看着林烽沉稳指挥、亲自检查房屋的样子，心中的戒备又消减了一分。这个男人，似乎和想象中那些粗野蛮横、只知索取的边军士卒不太一样。
他走到炕边，伸手探了探石草儿的额头。有点烫，但不算太高。
他目光扫过荒芜的院子，最后落在那几丛枯黄的野草和墙角几株半死不活的植物上。凭着原身模糊的记忆和前世野外生存的知识，他快步走过去，仔细辨认。
阿月依旧靠在墙角，但在林烽起身烧水、递热水罐的整个过程中，她一直静静地看着。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眼睛，似乎少了几分惯有的冷漠和疏离。
柳芸体质最弱，尽管裹着被子，还是冻得瑟瑟发抖，牙齿轻轻打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