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走前面，背挺得很直，我跟在后面，扛着纸扎和纸钱。
“协议书我明天写好，房子首付是我爸出的，我要拿回来。”
“言言你别分不清好歹，小梦为了爸才来的。”
七婶站起来，开始清点东西。
白纸幡在风里猎猎作响，像一声迟来的应答。
“你爸肯定也不愿意看到你因为这事儿跟小景闹得不愉快。”
七婶在旁边冷笑了一声，很轻，但足够让我听见。
还有一段话：
风吹得塑料桌布哗啦啦响，一只麻雀从院墙上飞过去。
七婶从他们旁边经过，嗓门不大不小地说了句：
“你干什么？我不是说了等我吗？”
“谢景，”我说，“你今天早上让我爸等你十五分钟。”
我直接将遗像放进我妈怀里，转身回了灵堂。
昨天谢景说那根麻绳太短了还老松，我妈今天便随身带着准备给他换。
“言言，”谢景的声音混着车载蓝牙的杂音，听起来又远又近，“我马上就接到小梦了，导航显示十五分钟左右就能回去。”
我妈看了我一眼，眼睛干涸得像两口枯井。
“倒头饭，我做的。长明灯，我续的油。粮仓，我捧的。”
“言言，小梦航班提前降了，她一个人不安全，我先去接她一下。”
谢景站在路边，许梦的胳膊还挽在他手臂上。
“爸又没有儿子，按你们规矩，这幡肯定得我来打。”
她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麻绳，那是专门给周谢景带孝帽找的。
“我和小梦马上就到了，你把东西准备好，我回来了直接就走。”
“她不重要。”
她蹲在坟前擦墓碑上的照片，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，
我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我转身，披麻戴孝，举幡开路，走在灵队最前面。
二姨回头看了她一眼，又转过去，跟身边的七婶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大舅叼着烟从谢景面前走过去，烟灰弹在地上，差点落在谢景鞋面上。
“六七十岁的人了，站在冷风里等你回来吃饭，你从没早到过一次。”
“言言，你先帮忙把我的孝帽之类的东西都找出来，我回去直接带上。”
“那怎么行！”谢景声音一下子高了，又赶紧压下去，
“就因为一次出殡晚了两分钟，你要跟我离婚？”
我妈手里攥着那条准备给谢景的孝布，慢慢叠好，放进了抽屉最里面。
“许梦？小景去接的那个人？”
她忽然哼起了小调，调子走了音，词也记不全了，但哼得很高兴。
长明灯的油快烧干了。
到了坟前，柏树已长高一截，翠绿翠绿的。
我转身走了，没有再回头。
火苗在我掌心里一明一灭地跳，像一口不肯咽下去的气。
大舅站在扶灵队伍最前面，袖口上的白布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。
“一次？”我抬起眼睛看他，“我爸住院那回，你说在加班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目光往院门外那根白纸幡上扫了一眼。
我叹了口气，对电话说：
一张照片，她坐在副驾驶上拍的，谢景在开车，嘴角还挂着笑。
二姨走过去的时候叹了口气，一个字没说。
“问题在于你。”
他张了张嘴，想冲七婶的背影说什么，却被许梦拉住了。
“好，种桂花。”
她好像忽然发现，在我面前掉眼泪这件事，没有用了。
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，我听见大舅把烟头捻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