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瑞金点了点头，迈步走进院子，推门进了屋，脱了外套，挂在玄关的衣架上，走进了客厅。
“所以，林景聪去汉东，一方面是帮你稳住局面，另一方面也是为下一步做准备。”
五十八岁的年纪，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，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，毕竟刚从西秦省移交完工作，坐了三个多小时的飞机赶回京城，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，就直奔这里来了。
“沙书记，您来了，老爷子在客厅等您呢。”保姆侧身让开门口，轻声说道。
他顿了顿，又吸了一口烟，将烟雾缓缓吐出。
沙瑞金微微一怔，随即点头，没有任何隐瞒：“是。爸，这次调林景聪去汉东当省长，接刘跃进的位置，这跟我们之前计划的不符。之前我们不是说好了，我去了汉东，省长那边暂时不动，等我站稳脚跟再说吗？怎么突然就变了？”
孙老爷子缓缓地点了点头：“正是。”
“我这两天找了几个老朋友问了问。老王，老李，还有老赵，都问了一圈。综合他们的说法，再加上我自己的判断，基本弄清楚了。”
“还好，飞机上眯了一会儿。”沙瑞金笑了笑，“就是心里有事，总惦记着，睡不着。”
沙瑞金脱口而出：“让林景聪接？”
“然后，你就会离开。在这之前，你在汉东还能待多久？”
客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到了那个时候，汉东省委书记的位置——”
“好着呢，能吃能睡，没什么大毛病。”孙老爷子摆了摆手，“你别操心我，倒是你，这一路奔波，累坏了吧？”
沙瑞金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缓缓点了点头。这个安排，从大局上来说是对他有利的。他来汉东的主要任务是反腐，是拿下赵立春及其在汉东的势力网络，如果有一个经验丰富、能力出众的省长在政府系统里坐镇，帮他稳住经济和社会的基本面，他就可以把更多的精力集中到反腐斗争上，这无疑是好事。
“你去汉东，主要任务是反腐，这个你很清楚。按照我们的计划，等你拿下赵立春，稳定了汉东的局势之后，你是要离开汉东的。”
“季老书记？他怎么说？”
“五十四岁。”孙老爷子替他说出了这个数字。
沙瑞金点了点头，这个道理他当然懂。
车门打开，沙瑞金从车里走了出来。
“这是季平给我的答复。”
“你是想问林景聪的事情吧？”
而且根据沙瑞金了解到的信息，林景聪不是那种只会搞经济工作的“技术型官僚”，他的政治头脑和斗争经验，恐怕不会比他沙瑞金差多少。
车子沿着一条两侧种满松柏的小径往里开了一百多米，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门前停了下来。
沙瑞金听着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，似乎在计算着什么。
沙瑞金认真地听着，不时点一下头。他不得不承认，孙老爷子分析得很有道理。
沙瑞金没有把这个问题说出口，但孙老爷子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。
“林景聪去汉东，主要是去稳定局势的。”孙老爷子弹了弹烟灰，“你想啊，你这次去汉东，是要跟赵立春正面冲突的。虽然钟家那边已经答应跟咱们联手了，赵家的势力再大，也架不住两边夹击。但是任何斗争都是有代价的，一些风波是在所难免的。万一搞得动静太大，影响了汉东的社会稳定和经济运行，上面是要问责的。”
沙瑞金身体微微前倾，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。
“瑞金来了，过来坐。”孙老爷子抬起手，朝沙瑞金招了招。
“我已经问清楚了，林景聪去了汉东，主要任务是配合你，把经济稳住，把社会面稳住。至于赵家的事情，只要不造成大的社会不稳定和经济不稳定，他是不会插手的。”
孙老爷子靠在沙发上，伸手拿起茶几上的一包烟，抽出一根，叼在嘴里。
“当然了，这里面也有他们的一些小心思。”
孙老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，烟雾从他的鼻腔里缓缓喷出。
沙瑞金快步走过去，在孙老爷子旁边的沙发上坐下。他端起茶几上已经倒好的热茶，喝了一口，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，驱散了一路的寒意，整个人都舒展开了。
沙瑞金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：“这是林景聪本人的意思，还是——”
沙瑞金的目光一凝：“什么小心思？”
“后生可畏啊。”
“爸，您身体还好吧？”沙瑞金放下茶杯，关切地问道。
“他说林景聪去汉东，是上面的决定，不是林景聪自己要求的。上面给林景聪的任务很明确，稳定汉东的经济和社会的局面，保证政府的各项工作能够正常运转。至于反腐的事情，不是他的职责范围，他不会主动掺和。”
但是沙瑞金心里总是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林景聪太年轻了，四十八岁的正部级省长，这个年龄和这个级别的组合，在全国范围内都屈指可数。
沙瑞金站在院门前，深吸了一口清冷的夜风，让自己的头脑从旅途的疲惫中清醒过来。他整理了一下衣领，抬手按了按门铃。
沙瑞金见状，连忙拿起茶几上的打火机，咔嚓一声，给孙老爷子点上了烟。
“你拿下赵立春之后，汉东的反腐任务完成，你的工作重心就要转移到经济和社会发展上来。但你在这个位置上能待多久呢？按照我们原本的估算，半年拿下赵立春，再花半年多的时间稳定局势、协调位置，到那个时候，你已经在汉东待了一年多了。”
林景聪的履历他仔细研究过，法学、经济学双学位，在基层干过，在部委干过，在地市主政过，在副省级城市担任过一把手，履历完整，经验丰富，尤其是在经济工作方面，几乎可以说是当代地方大员中的佼佼者。
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缓缓驶入别墅区的大门，门口的哨兵立正敬礼，核验了车牌和通行证之后，电动门无声无息地滑开。
“照这样说的话，”沙瑞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叹，“就算林景聪在汉东省委书记的任上干满一届，加上这一年多的时间，到时候他也才——”
“但是，”孙老爷子话锋一转，“你在汉东拿下了赵立春，稳定了汉东的政治生态，这就是最大的政绩。可是拿下赵立春之后呢？汉东的经济怎么办？汉东的民生怎么办？”
院门很快就打开了，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，是孙家用了多年的保姆。
这样一个厉害的搭档，放在身边，是帮手，还是潜在的竞争对手？